这是吴琛最耻辱的一天。
那些人的嘲笑，好友杨雄同情的目光，深深映在他脑海里，挥之不去。
最可恶的是，林双绛那个女人，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。
嘲讽他是杂碎，用那样轻蔑的眼神看着他。
谁都可以是杂碎，他可不行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吴琛的世界被划分成两种。一种是被奴役的对象，一种是主宰他人命运的人。他的家庭在村里臭名昭著，上面的哥哥因为偷鸡摸狗进了监狱，现在还没放出来。几个表兄弟也没有一个正经人，没上学，早早从村里来到云通市，做起了见不得光的生意。
从小他就被灌输，人善被人欺，马善被人骑。
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，奴役他人的人，被他人奴役的人。
带着这样的眼光去看世界，他从小就能分辨出一个人的本质。林双鹿，毫无疑问是应该被奴役的一方，胆小、贪婪、虚荣，随波逐流，只要给他一点点信号，就能像马儿一样不停往前跑。他见过他的父母，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。这一家人，都是被奴役的人，拥有超乎寻常的忍耐能力。
可是有一天，林双鹿的姐姐来到了他们班上，为了他欺负她弟弟的事，大闹了一场。
即便只有一个人，被他用东西砸得头破血流，依旧不退缩。
这不是一个屈服者的姿态。
他从来没有过这个少言寡语的女孩，学校里那么多人，她和尘埃毫无区别。但就是这样一颗杂草，在他们海通的世界里闹得天翻地覆，那样张扬的姿态，毫不畏惧的精神，让他十分诧异。
林双绛原来是这样的人吗？
明明弟弟跟条狗毫无区别，难道鸡窝里还能养出凤凰不成？
这些想法越来越清晰，好吧，他是一个很现实的人，只要能得到他的承认，那么他就不会去招惹。地震之后，家里乱成一团，他干脆接受表哥们的邀请，来到云通市上学，虽然他妈并不愿意，但还是拗不过他，只在他走的时候嘱咐不要在外惹事。
他又不是他哥那个蠢货，空有个脑袋却不用。
杨雄也在。
林双鹿也来了。
市里小学的生活是很压抑的，他有些不习惯。更让他难受的是这里的人，每个都在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发奋，既不欢笑也不哭泣，仿佛情绪和**都被压抑在这个空间里。
这里是羊圈吗？
看着那些默默上学放学，三点一线，脑子单一的孩子，他忍不住大笑。
实在是太有意思了，他们总以为学习能改变未来，殊不知性格才能决定命运，狼就是狼，羊再怎么努力顶多变成一只可口的羊。
无聊的生活总需要什么来调剂。
他找到杨雄，对了，顺便把林双鹿也拉了进来，毕竟还是要有人跑腿的。他们集结了以前在龙泉镇的同学，像是一群狼，冲入三小这个被保护得太好的羊圈，享受追逐，捕猎的乐趣。明明是那样快活，看着紧紧有条的秩序被破坏，他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愉悦。
可是为什么，林双绛的出现又打破了这一切。
他明明都已经不想招惹她了，为什么她还要来破坏他所拥有的一切？
坐在表哥的店门口，他不时抬起头看眼前的车流，喇叭声不绝于耳，所有人都在争，所有人都在抢，如果慢一步，那前面的空档就会被人插进去，越是胆小的人，走得越慢。
身后的老虎机在运作，跑马灯、电子音乐，还有中年人懊恼的喊叫。
这里是云通市的红灯区，除了外面粉红色的发廊和死人小旅馆，在巷子的深处，还有不少桌球馆和电玩城。说是电玩城，但是在除了一些老掉牙的街机外，大部分都是老虎机和钓鱼机，其中正中央的钓鱼机还是表格花了大价钱从外地人手里买来的。
日进斗金，无本的买卖。
只要把钓饵放上去，所有鱼都以为那是自己的。
发了疯，红了眼，忘掉了身后的一切一切。
“臭小子，坐在门口思什么春呢，去，给我到旁边买包烟来。”
表哥刘喜拍了一下他的脑袋，嘴里叼着半根烟，烟灰抖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拿过钱，他出了阴暗的巷子，来到门口的成人用品店，把钱放到柜台上。里面的男人看了他一眼，从下面掏出一包烟来。
五十块一包。
拿到手里沉甸甸的，里面装的应该不是烟。
不过，他也不在乎，拿了烟就往回走。进去的时候被迎面走来，慌慌张张的女人差点撞倒。他皱眉要骂，但见那女人脸上的装花得厉害，青青紫紫，便没出声。
女人看了他一眼，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。
刘喜站在门口，他过去把烟递给他，男人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，转身进去，示意吴琛也进来。
里面还有一个男人，叫三哥，具体的名字不知道。
“你不要和那些女人搞在一起，都有病，以后下面的玩意儿烂掉可别怪哥们我没提醒你。”
刘喜看了一眼三哥，说道。
男人舔了舔嘴，“活到哪天都不知道，管那些干嘛。”
吴琛表哥骂了一句，大意是我弟弟还在这边，你给老子收敛一点。那叫三哥的男人笑了笑，看了一眼刘喜身后眼神阴翳的小男孩。
刘喜进到了最里面的场子，过了好一会才出来。
吴琛斟酌着，想把之前在学校门口发生的事情给他说，但等刘喜出来，他又改变了主意。他还想继续在学校上学，要是事情闹大了那上学的事情肯定泡汤，表哥他们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有学上。
刘喜看了他一眼，也不说什么。
林双鹿在学校的日子，明显不太好过。
自从林双绛撞破了他和吴琛杨雄混在一起，对他的约束比之前严格多了，跟别提在学校还有李二花这么个眼线，他基本是没法再和吴琛等人接触。之前那些惧怕被欺负的人，看他落了单，不时就来捉弄他。吴琛因为被林双绛弄得在学校出了丑，根本也不搭理他。
一个星期下来，他基本没和人说过话。
作业还贼多，林双绛说了，写不完的带到学校里去写，要是回家之后达不到她的要求，那就是棍棒伺候。
这样的折磨之下，男孩眼见着瘦了。
林双绛这些天已经把该做的习题都做完了，陆老师也表示她复习的足够充足，只要保持这个状态去参加竞赛应该没有大的问题。看着眼前的习题和试卷，突然闲下来，实在有些不习惯。
空着的时间，她就开始抄错题集。
就当练字了。
马老师对她连着摆了几天的臭脸，上课的时候，一遇到背诵课文的抽查便肯定会把她叫起来。除了那些必背的课文，连那些选背的都让她一字不落地背。
要不是她在就上过一遍小学，只怕是要被这个老师逼疯了。
这一连串事情，让她的形象瞬间被神化了起来。
上厕所的时候，还听到有人讲一班的那个转学生过目不忘，把整本书都背了下来，据说她的数学成绩之所以那么好，是天天在教室里背诵题目答案。
“听他们班的人讲，她面前的试卷有那么大一摞，但是草稿纸上动也没动。”
“怪不得她这么厉害，原来是把答案背了下来！”
林双绛正在提裤子，听得他们的谈话差点裤子都掉到水坑里。
这是什么奇葩的传闻。
挠挠头，出了厕所，正好遇到陈程和陈昊过来，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，她急忙打招呼。
陈程笑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
陈昊嫌恶地看了她一眼，“洗手了没。”
“额……”
刚才只想着那些奇怪的传闻，她确实没有洗手，不好意思地笑笑，重新回到厕所里把手洗了。出来双胞胎已经不见了，预备铃响起，她赶忙回到教室。
马老师看了一眼姗姗来迟的林双绛，那眼神跟刀子一样。
她回到座位上，看到桌子上放了之前交上去的作文。
“这是……”
疑惑地看向夏子豪，男孩解释说，因为要送去参加作文大赛，所以老师让他们重新修改一下，然后再誊抄一遍。说完压低了声音，”马老师待会儿要亲自下来帮我们指导，你可别再说什么话刺激她。“
林双绛点了点头。
不过，她什么时候说话刺激过马老师了？她怕她还来不及。
夏子豪无语。
“你无意都能说出那么气人的话，故意的话，是不是打算让马老师找块豆腐撞死。”
林双绛：“……”
行吧，那她不说总没事了吧。
给其他人布置了课堂作业，马老师开始找入选的同学单独谈话，和前面的两个同学说完，她走到了最后一排，人都已经来到林双绛的身边，看了女孩一眼，她又走到另一边，先去和阿松修改作文去了。
林双绛看了一眼夏子豪。
夏子豪撇撇嘴。
一直到把夏子豪说完了，她才来到林双绛身边。
这个时候下课铃响了。
“你还要我帮你修改吗？”
林双绛不说话，马老师皱眉。
“那你自己修改吧，我还赶着去上别个班的课。”
林双绛点点头。
阿松和夏子豪面面相觑，然后一起看向女孩。只见赛季跟个没事人一样，在作文上随便涂涂改改，然后就誊写道另一张作文纸上。
“你都不介意的吗？”
林双绛削着铅笔，奇怪地看了一眼夏子豪。
“我介意什么？”
“马老师都没帮你改作文啊！”
“哦，不是你让我不要说话惹她生气的吗？”
夏子豪瞪大眼睛，“林双绛，你真是绝了，刚才马老师被你气得走路都在跺脚，我真想看看你的脑子里面装着什么，怎么那么不开窍啊。”
“不好意思，你数学考几分。”
“……”
夏子豪偏过头去，不想再理她。
其实她也不是真的那么迟钝，只是有些事情宁愿揣着明白装糊涂，也不要去为难自己。马老师是铁了心要和她作对，她也不是没有富国软，但是不起作用啊。
热脸贴人的冷屁股。
算了，她还是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吧。
放学之后，夏子豪勾了她的肩膀，让她把靳寒约出来玩耍，遭到林双绛一口回绝。
她才不要！
那个少年脾气越来越古怪，想起他都头疼。
夏子豪缠着她，把她弄得神烦。
“让我去约他也行啊，我就说是我们班上的一个男孩想见你，你猜他会不会答应。”
“我掐死你！”
男孩大叫着，要去抓林双绛。
她避闪不及，撞到了身后的人。
“啊，对不起！”
赶紧道歉。
现在教室里没剩下几个人，这男孩不声不响地坐着，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到。
“款爷，你没事吧！”
夏子豪十分狗腿地冲上来，一顿关心。林双绛抽了抽嘴角，这男孩算是这个班上最有钱的吧，经常分给大家零食吃，也坐在最后一排，除了招呼大家吃东西的时候会多说两句话，平时都很沉默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他被撞到桌子上，看样子是把屁股磕到，一个劲揉着。
林双绛有些不好意思，她平常也没少吃人家的东西，现在有把他给伤了，心里着实过意不去。
“我真的没事，其实我是想来找林双绛。”
“嗯？什么事？”
她问道。
款爷喉头动了动，似乎有些紧张，“我想让你帮我补习数学。”
林双绛没说话。
男孩有些着急，但看林双绛没什么表示，眼里的热切也就渐渐散了。
其实她是在纳闷，怪不得这几天感觉款爷请客的次数特别多，原来是想请她帮忙啊。不过每天回家还要监督林双鹿做作业，她自己这些天虽然复习得差不多，时间还是不宽裕。
”不行吗？“
男孩不死心地问道。
林双绛抓了抓头，“其实大家都是同学，我帮助你是应该的。但我有个要求……哎呀，我自己也说不出口。”
“没关系，只要你能帮我补习，什么条件我都答应。”
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孩，她感觉自己实在有点那啥。
“我帮你补习的话，是要收费的……”
夏子豪沉默了一下，拿起书就往林双绛脑袋上招呼去。
还好她眼疾手快，避开。
“当然行，只是你能保证让我成绩提升吗？”
林双绛诧异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孩，想不到他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，天天请客，原以为他是冤大头，没想到小算盘打得还是很响亮的。
“你现在考几分？”